苏泽龙:田野中的乡愁
作者:社会史中心 上传日期: 2022-05-08 阅读次数:

2016年3月我完成了山西大学社会史研究中心 “沁河风韵”创新项目中沁河老宅院的研究工作。看着即将付梓印刷的项目书稿,久久不能抑制心中的澎湃之情。《沁河老宅院》一书是通过对现存山西省沁河流域明清时期的民居建筑研究,重现了历史时期沁河流域百姓生产、生活的情景。我祖籍在高平市马村镇,自古以来是沁河流域的一个繁华重镇,祖宅是沁河流域数不清的老宅院中其中的一座,小时候就经常听长辈和族亲们讲述关于老宅院的故事。我祖上老宅有十八个院,后面还有一个花园(现仅存七个院),有文字记载的祖先可追溯至明朝的一位进士(苏民牧,明朝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进士,后任湖广副使、陕西参政等职),后几辈祖先大多经商,主要是在山东、陕西等地做当铺生意,家中的老宅院是清朝初年建起的,在民国年间家道中落,当时分家析产时本着“分房不分地”的原则,我爷爷的爷爷分得大院中的厅房院,听老人们讲,解放后家里还留着家谱、账册、匾额和一些书籍。遗憾的是,这部分有文字可考的资料在“文化大革命”时烧毁,能佐证家族历史的只有现存的这座老宅院。

虽然《沁河老宅院》书稿即将完成,但心头感觉仍有一些没有放下的东西,于是我带着学生重返田野,去体会老宅院中的各种乡愁。每个人都有可能离开故乡去工作、去远行。与此同时,新事物、新建筑也在不断充斥乡村的泥土,故乡的一宅一院、一草一木也可能因此远去,所以,离乡的人有对故土眷恋的离乡之愁,在乡的人有对故土热恋的在乡之愁,老人有老人的乡愁,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乡愁,丰富多彩的乡愁是大家维系在根祖世界的共同回忆。

在我驾车到达考察的第一个村高平伯方村,走进毕氏老宅院时,与村里热情指路的乡亲们不同,住在老院中的赵姓大娘毫不客气地询问我们是做什么的?我们亮明身份,说清来的目的,老大娘搬开门口用砖围起的两个水泥墩子说,门柱下原来雕饰有四面狮子的两个石础,在十天前的一个夜里刚被人偷走,虽然不是毕氏的后裔,但她对失窃的门柱石础耿耿于怀,石制门柱和上面的木刻装饰都在,我们看着新砌起还未完全干透的水泥墩子,和老人一起猜测盗贼是用什么设备和技术偷走石础的,想像着原来石础的精美,应该说被盗走的两个狮子石础与高高昂起的龙凤木雕大门额头是一种精致的搭配,是留存不多的毕氏老宅的精华所在,从她的惋惜、失责中看到的是流失的乡愁。

在几天走村串乡的过程中,与许多老人不期而遇,他们会热心的带路并给你讲述许多老宅院的故事,这些故事好像是镌刻在村落中的历史,又好似他们的经历,让听的人悦耳入心。与许多乡下老人年纪相仿的是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出生在同一个村的两个老院中,苏姓与袁姓是村中的两个大家族,以前闲暇时也常常听过他们对老家事情的唠叨,不过多是听听而已,从未留心在意。在我想对沁河流域老宅院中的生活详尽了解的时候,我父母的口述成为我研究老宅院的重要素材,他们是在老宅院中长大的,老宅院中的回忆成为两位八十多岁老人最乐意的事情,虽然好多记忆是杂七杂八、碎片的,但总觉得他们有许许多多讲不完的故事,在故事中有人有物,有情有景,让人体会到老宅院是不断变换的历史剧场。尽管父亲母亲已离开故乡六十余年,但这些场景却是离不开的乡愁,是永恒的记忆。

因为小时候经常和父母回去省亲,所以老宅院是我年少时的一份独特记忆。上大学后开始学习历史专业,受专业影响总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关于我的历史记忆。环顾四周,在已经看惯的城市里的钢筋水泥中实在找不出一点历史的味道。但每次回老家的记忆却是深刻的,尤其是冬日中暖暖的火炕和清早时老院开门吱扭的声响,永远记不住进屋时要迈过的高高门槛,和在大院中一起吃饭的情景与那令人恐怖却又不得不去的茅厕......,但由于习惯于城市的生活,每每想起这些来,却发现曾经的经历与现实生活距离很远,因此年少时的记忆一次一次被搁起。后来考上研究生后,在导师行龙教授“走向田野与社会”的学术理念的敦促下,走到各处农村去找资料、与许许多多不曾相识的老乡们做访谈后,那根植在内心深处的乡愁有了一种重新被唤醒的感觉,对我来讲乡愁有如一份相约。

我如期而至回到了老宅院中。

2003年7月我利用陪父母回乡省亲的时间去村里发掘档案资料,资料虽无收获,但在周围的村庄却看到了几处老宅院,大院原有的规模和它的破旧一样震撼人心,一种如何将他们留下来的意识强烈地冲击着我,我重新审视老家的大院并用摄像机记录下她的全貌,还与父亲努力去寻找镶嵌在苏家祠堂墙上那通记录了举家族之合力从基督教会赎回祠堂的碑刻。但遗憾的是,没过几年,祠堂便被拆毁,盖了邻近某中学的教师宿舍楼,在我的乡愁中又增加了一份珍惜。之后,在去各地村庄考察的过程中,每每看到黄土地上留存的老宅院,总有一种解读历史的冲动,在中国几千年的农耕文明中,像沁河流域这样的老宅院众多,老宅院中遗存的匾额、对联、碑文等一木一石都是传统文化重要的载体,它们如同社会的基因一般,记录着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同时老宅院中的婚丧嫁娶、饮食习惯等民风民俗信仰,不但具有较高的历史、文化、艺术、社会价值,而且是传统社会习俗延续的生命。

2013年,《三晋都市报》的记者拿着我关于碛口古镇的研究论文,对我进行采访[1]。我给她讲到碛口至今还保留有一天吃两顿饭的生活习惯,因为这习惯可以追溯到宋朝,经过明清商业改造后的碛口,仍存在着农耕文化,所以碛口可以名副其实地被称作古镇。在她的表情中我看到了年轻人惊讶的乡愁。有一次我带学生在耕地已经消失的某村庄考察时,看着农民种植在花盆中的蔬菜,我给学生讲,这是农民的土地情节,是混合着泥土味道的乡愁,别人是品不来这种蔬菜的美味的。“留心观察,以小见大”是在社会史中心学习期间养成的一种学术素养也成为我学习历史的重要习惯,所以,乡愁还有我研究的细节,学术的思维。

在走马观花看老宅院的同时,我还是感受到故乡淳朴的民风,尽管第一步在伯方村多少有些令人尴尬,但其后的十几个村中的田野工作还是让我紧张的心理大大地放松,在每个村中都有敞开的宅院大门随时欢迎我们进入,院中主人对陌生人的到访从未有过拒绝,而且还主动提供很多的方便。在屯城村,我想看张家书房院的一副石对联,一位大婶翻过土墙为我们引路。在渉椒村路遇的一位大娘要热情地要为我们准备中午饭,要不是因天空飘下的雪花担心山路湿滑行车不便,我们还真想在大娘家吃一顿地道的农家饭。在良户古村,我们边吃农家饭边听户主人给我们讲他的个人历史,饭后他便给我们当起了导游,几乎每一个村我们都会遇到热情的老乡。然而,在急剧的农村社会变迁过程中,大多数老宅院却人去屋空、日渐坍塌,一座座上了锁的空院子,不知道以后的命运又会如何?即使在有人居住的宅院,也大多是剩下一些孤独老人,他们在岁月沧桑中默默地守望着那份在时间中流逝的乡愁。

在这一趟考察活动中,学生和我一样时刻不停地与老乡交谈,作为一位九零后,他对乡村文化的敏感度大大超出我的意料,在去之前,我也只是简单地告知他要做的工作,没想到他对老宅院的兴致如此之大。所以,我特地要求这位九零后的年轻人来谈一点考察的体会。

“在内心深处总珍藏着浓厚的恋乡情结,渴望着回归于那一步一段悠久历史的乡村。漫步于仍然保持着‘活的文化景观’,充满着‘历史的真实’乡村之间。乡村承载了历史变迁和岁月沧桑,也是祖辈们精神世界的载体。行走在村庄里,看到一幢老房子,或者一棵古树,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前行的脚步,在其周围徘徊良久,用深情的目光去阅读历经多年风雨剥蚀的沧桑中所蕴含的那份从容,去参悟这份沧桑中所蕴含的深刻的历史信息。感受着那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老村庄,那深沉而古老的街道,那座座透着沧桑气息的老宅子,那幽静而古朴的胡同,那缕缕袅袅升腾的炊烟。凝视着雕有惟妙惟肖复杂之纹饰的砖雕照壁与檐下梁枋精巧细致的木雕雀替。

归于乡村,解一缕乡愁。吃一口地道的家乡饭,喝一口天然的家乡水,听一句亲切的家乡话,看一眼乡村里的风景。慢慢的,那流淌在灵魂里的东西会随时间发酵成醇厚的思念。”[2]

中国人灵魂中有一种文化自觉,乡愁就是对文化的感知。我希望几年后学生可以学有所成,用心去感知历史,使历史成为生活中重要的部分。

在高平市良户村考察时,我们与前来考察的太原市晋源区牛东全区长一行人不期而遇,牛区长虽然是分管农业工作,但钟情于传统农业文化,良户村的民居建筑,古风古韵和至今保存完整的出旗山、擎神会、百子桥、送鬼王、晒龙王、散路灯、迎神赛社等民间文化同样吸引着他,这是每个植根于乡土文化中的国人的乡愁情愿。

出于习惯,我经常会以职业的视觉去关注村落历史文化,家中茶余饭后的话题也常常围绕乡间的民风民俗,我给女儿讲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讲过社火、庙会、祭祀等风俗,还讲过农村老树下的饭场,田间的耕牛、老宅院中的静谧,以及时不时传来的鸡鸣犬吠之声……

从女儿的眼中我看到乡愁是一份憧憬……

[1] 《临县碛口:眼里是九曲黄河,脚下是千年古渡》。《三晋都市报》,2013-07-27。

[2] 张大伟,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

作者:苏泽龙,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